“到村寨里去,去看看青瓦吊脚楼藏着的土家烟火,去看看漫山茶园长出的振兴生机;心里装着群众的需求,脚下踩着真实的泥土,才能找到最鲜活的答案。”
七月盛夏,山风裹着茶叶的清香漫过山路,武汉大学“珈智同舟——高校帮扶现状调研与发展路径探寻”实践队的队员们,沿着蜿蜒的村路走进恩施市芭蕉侗族乡高拱桥村。白墙黛瓦的民居顺着山势排布,吊脚楼的飞檐挑着山光,村口的茶园铺成一片绿浪,我们的调研,就从这片绿意里的家常话开始。
茶田里的答案
我们采访了在村里生活了 28 年的谢凉,她是村寨变迁的亲历者。
“我来的时候这里都是机耕路,连水泥路都没有,街上也没房子,外头全是水田。” 她指着眼前平整的村路与整齐的民居,话里藏着实打实的感慨。这些年,路修通了,自来水覆盖了八成村子,茶叶成了全村人最主要的生计,连茶叶种植技术都有了专门的培训。“以前大家都按自己的老法子种,觉得技术没用;现在技术改了,茶叶增收了,大家的想法也跟着变了。”
图1|实践队员采访村民谢凉(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经采访我们得知,村里也开过育婴师、电商、直播各样的培训课,可问起最实用的是什么,她答得毫不犹豫:“还是茶叶培育技术,毕竟这是我们村的主业。”而当我们问起最盼什么样的帮扶,她说:“做一些小孩子学习方面的引导工作吧。” 可见在村民心里,给下一代的教育是非常珍贵的帮助。
之后,我们走进村委会的办公室,年轻的村支书助理和我们聊起了基层工作的细碎与村庄未来的盘算。村里老人多,独居老人占了不少,信息化的通知传不到他们耳边,大事小事都得挨家挨户上门走一趟,工作量大,却也最暖人心。说起村子的家底,她语气里藏着底气:风箱坡的农家乐是村民自己办的,统一的建筑还留着土家吊脚楼的韵味;茶叶是招牌,枇杷、李子、杨梅各样果蔬也都品质上好,基础设施在周边村子里都算起点高的,医疗帮扶也很有效。
图2|乡镇帮扶医生为村民体检(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我们也了解到当下的短板:宣传跟不上,产业就单一;想做直播带货、新媒体推广,又缺专业的人和持续的投入;村里的年轻人想谋出路,零散的技能培训学不到能立足的真本事。“不是要长期上课,是要系统化。”她坦言,比起硬件设施的投入,村里更缺人才培养的长效路径:那些早早结束学业的孩子,缺一个清晰的职业方向;好山好水好物产,缺一个被外界看见的窗口。
“高校要是能帮我们做好产业宣传,能给年轻人带来系统的技能培训,那就太好了。”这是基层一线最真切的呼声。
图3|实践队员采访村支书助理(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我们走访的路上,暖意总撞进眼里:年轻干部遇到难处,村里的老党员和乡亲总乐意搭把手;聊起日子的盼头,每个人的语气都踏实又明亮。就像村民说起茶叶增收时舒展的眉头,就像基层干部谈起村庄规划时发亮的眼睛,这片土地上的人,始终靠着双手,把日子往更红火的方向过。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离开村寨,山风依旧裹着茶香。
此前我们在书本里谈过无数次高校帮扶的路径,直到踩进这片沾着茶香的泥土,听见村民最朴素的期盼,听见基层干部最实在的困惑,才真正读懂:最好的答案从来不在纸面之上。
它藏在村民对下一代教育的牵挂里,藏在待出圈的茶园与山景里,藏在尚未落地的系统化技能培训里,藏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对好日子的盼头里。
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把脚步扎进村寨田埂,把目光对准真实需求,我们才能把高校的智慧与力量,真正种进这片生长希望的土地里。
“把实验室搬到田间来”
“乡村振兴,核心在人。没有人,产业起不来;没有产业,人又留不住。这是互为因果的事情。”说这话的,是大余县副县长谢光胜。他2025年7月到任,此前一直在乡镇摸爬滚打,从镇长干到书记,是土生土长的基层干部。
坐在他对面时,我们开门见山:“大余的乡村,最大的难题是什么?”谢县长没有犹豫,吐出八个字——“产业转型、人口外流。”大余毗邻广东,年轻人外出务工是常态,村庄日渐空心化。路修好了,灯亮了,水电通讯都不差,可人走了,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怎么破题?谢县长把目光投向了高校。
“江西农业大学帮我们做大余麻鸭的提纯复壮,中国科学院帮我们恢复金边瑞香的生物特性。”他如数家珍。金边瑞香种了几十年,金边越来越少,有的甚至完全消失了。中科院团队介入后,不仅恢复了金边,还培育出全金色叶片的新品种。更关键的是,他们用泡棉替代泥土,解决了出口检疫和长途运输的难题,让金边瑞香从大棚走上了电商货架。
图4|实践队员采访谢光胜县长(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一个产业的发展,除了上游的生产,更离不开下游的销售。”谢县长说,“能不能卖出去,能不能卖出好价钱,有没有品牌——这才是最需要破题的东西。”今年,大余刚刚成立了国有龙头公司,对接山姆、盒马鲜生等大型商超,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标准化生产,统一品牌输出。“老百姓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龙头兜底,他不敢干。有了国资背景的平台,双方的顾虑就消除了。”
但合作并非一帆风顺。谢县长向我们坦言,高校科研团队与基层之间,存在观念上的“代沟”。“老百姓养了一辈子鸭子,教授说要换个养法,他不一定接受。镇村干部也急,项目来了恨不得一两年就见成效,可产业有周期,急不得。”怎么解决?“坐下来谈。为什么要这么干,怎么干才能干好,把道理讲清楚,慢慢就磨合过来了。”他笑了笑,补了一句:“最难的事,就是把自己脑袋里的思想装到别人脑袋里去。”
谈到未来,谢县长给出了两条建议,语气恳切:“第一,实验室和乡村不要割裂,要把科研前置到田间来, 让研究员了解土壤、气候、村情,让老百姓从起步阶段就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别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第二,科研成果要瞄准乡村的真实需求,不要关起校门搞研究。”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学生也可以把课题组、科研基地放到乡村来。既锻炼了你们自己,也让我们老百姓看见,科研不是天上的事,是地里长出来的事。”
采访结束后,谢县长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们耳边回响:“乡村要振兴,首先要产业振兴,要让老百姓在家里赚得到钱 。”这话说得朴素,却重逾千钧。把实验室搬到田间来,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这或许就是高校与乡村之间,最诚实的“双向奔赴”。
“电波里的山村与课堂”
7月14日,实践队成员拨通了那通通往桃李河村的电话。听筒那头,彭少东书记的声音混着山区特有的沉静——他是霍山县教育局派驻到东西溪乡桃李河村的驻村第一书记,2021年6月下去,一待就是五年。虽然我们没能去成现场,没有山路可爬,没有泥土可踩,但隔着电波却能想象出那个“岳西、霍山多县交界”的偏僻村子。聊着聊着,那些数据就活了:从省道到村部6公里主干道,至今还是单车道水泥路。“我们正争取‘以镇带村’项目,想把路扩成双车道。”他说得很平实,像在说一件还没着落的家务事。队员盯着访谈提纲,突然觉得这6公里不只是一段路,而是山区村庄向外走的全部耐心。一条双车道的修缮需要各方的支持,一个薇菜项目2023年种下、要等到2028年才丰产,亩均增收4000元的目标需在五年后。彭书记之前搞教育,却能转头扎进山里,对户数、产业、规划烂熟于心。他讲茶叶要走绿茶红茶黄茶白茶黑茶的高端路子,讲薇菜出口日本新加坡菲律宾,讲教育局的帮扶资金覆盖了除草施肥的人工成本——那是另一种“双手沾泥”,只不过泥在账本里、在产业链上、在电话线的另一端。
之后,我们又线上访谈了两位盂县的老师。陈杰老师在盂县第五实验小学教信息科技,宋可欣老师在盂县上社镇联合学校带小学音乐和幼儿园五大领域——她们都是真真切切踏进教室的人。陈杰老师说,支教师范生按学期轮换,学生每学期得重新适应新老师,“教学连续性被打断”;她带的那名五年级男生,信息科技从10分涨到60-70分,用了四个月。宋可欣老师说,班里有个小个子男孩,腼腆到不敢自我介绍,她在音乐课上设计游戏化互动,慢慢把人“唱”了出来。陈杰老师看重智慧录播教室的实操培训,宋可欣老师感激岗前培训让她能够更加贴近学生的心。
图5|实践队成员采访陈杰老师(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这样“不在场”的采访,让我们把山里的路和山外的课堂叠在一起看。一条单车道扩成双车道要争项目,一支师资队伍稳住阵脚要抗住轮换,一株高山薇菜和一名山区小学生,是有人愿意把“功成不必在我”说成五年的日常。乡村振兴教育帮扶从来不是 “送几节课、盖几间房” 的速写,而是把时间、把心血、把等待都算进去的工笔。
图6|实践队成员采访宋可欣老师(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我们总期待下一次拨通彭书记的电话,期待听筒那头会传来双车道修好的喜讯。山风会穿过绵延的电波,把道路通车的鸣响,把教室里更响亮的歌声,把所有沉下心耕耘的收获,都慢慢捎到我们耳边。毕竟所有扎根土地的付出,无论隔着山路还是隔着电波,终会在时光里,长出沉甸甸的答案。
步履不停,耕耘不止
调研有归期,但这份从土地里生长出的触动,却久久地停留在每个队员的心里。
从前我们总在书本里探寻高校帮扶的路径与答案,直到踩过沾着茶香的田埂、坐过村委会的长凳、听过屏幕那头的细碎故事,才真正明白:最动人的答案从来不在纸面,而在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扎实的事里。它是茶农增收后舒展的眉头,是基层干部谈起规划时发亮的眼睛,是山区孩子课堂上慢慢扬起的笑脸。
这趟旅程不仅让我们看见了乡村真实的模样,更让我们读懂了青年肩上的重量。所谓青春的价值,从来都不止于书桌前的钻研,更在于躬身向下,接住真实的需求,把所学的知识,种进真正需要的土壤里。茶田里的风会记得这个盛夏,而我们也会带着这份来自田野的力量,继续往前走。
(通讯员:刘屹然、李源、徐悦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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