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温度三百多度,双手探了探锅面热气,茶青入锅,噼啪作响,茶香瞬间炸开。没有刻意的演示,这就是地派炒茶人黄庆文的日常,是他重复了近四十年的手上功夫。
龙门地派,深山有茶。在这片土地上,藏着一个镇子的百年茶香与几代人的手艺坚守。2026年7月11日,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且听风茗”实践团队响应“百千万工程”的号召,走进地派镇陈洞村,采访了地派山茶非遗传承人黄庆文。这位五十多岁的炒茶师傅从16岁起跟着父亲学炒茶,至今仍用一口铁锅、一双手,一锅一锅地炒着深山里的味道。他说,希望让更多人知道地派山茶不仅有独特的樽仔包装,更有几代人传下来的手艺和心意。
广外学子与炒茶师傅的采访现场
茶根深植山野,慢生长里的坚守
黄庆文家的茶树,有的跟他差不多大。地派山茶属本地小叶灌木品种,是茶籽种的实生苗。和市面上90%的扦插苗不同,实生苗根扎得深,能吸收深层土壤里的养分,口感更醇厚,但长得慢。“几十年了,还是那么高。”黄庆文指着茶树说。扦插苗的根长在表面,长得快,可地派的老茶树不赶那个速度。它们慢悠悠地往深处长,把土壤里几十年的滋味一点一点收进叶子里。“长得慢”三个字,说的似乎不只是茶树。这些年,村里种茶的人越来越少。“以前家家户户都种过茶,后来有些人觉得收益太少,不愿意做了。”但黄庆文跟几个兄弟还在坚持,用的是父辈传下来的老法子:不打农药,不施化肥,茶园里“茶草共生”。
黄师傅向成员们科普地派山茶
旧瓶承托茶香,方寸间的地派印记
茶树长得慢,手艺传得久,有些东西也在时间里悄悄变了模样。他拿起面前一只旧白酒瓶,那双炒了四十年茶的手,苍老有力,来来回回摩挲着瓶身,像是要把上面的岁月痕迹都摸清楚。“这个就是我们地派山茶独有的一种记忆。”他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没有像样的包装物,茶农用草纸、报纸包茶卖。后来有人发现,洗净的白酒瓶密封性好,瓶口小,正好装茶,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酒瓶装茶成了地派山茶的标志,本地人管这叫“樽仔茶”。“你到龙门县说‘樽仔茶’,人家就知道是地派山茶。”,黄师傅笑着说道。后来他也做了改良,把包装做成独立小袋,一泡一袋,每袋外面再加一个铝袋,“这样拿的时候不会散”,一个小小的细节,他自己琢磨了很久。“以前试过整罐茶给人家,结果过了半个月没喝完,已经变质了。我也是那个时候发现包装真的很重要。”
黄师傅分享早期酒瓶装茶叶的传统
节气指引茶事,指尖上的老章法
器物承载着独属于地派山茶的记忆,时令则决定茶叶的品质。地派山茶最好的采摘时节,在清明前后。茶树经过整个冬天的休眠,养分积蓄充分,至清明方吐新芽。“冬天的茶树是没有芽头的。”黄庆文说。春茶采得多,很少在夏季采茶。夏季温度偏高,茶叶养分比例下降,炒制后香气与回甘均逊于春茶,口感也不够顺滑。不同节气采摘的茶叶各有其名:暑茶、白露茶、冬茶,二十四节气,各有各的茶。
采访结束,已近中午。黄庆文背上竹篓上山采茶,太阳直直打在茶山上,他却走得飞快,双手在茶丛间起落,一芽两叶提起来,动作熟练到几乎不需要停顿。越往上山坡越陡,他却如履平地。采茶的手法也有规矩:不能用指甲掐,要“提”起来。指甲掐过的地方会变红,做出来的茶叶上有红色斑点,像芝麻一样,影响品相。“你可以试一下,拿几个叶子,一个掐断、一个挑断,放在一起,到中午再看,掐的那个肯定是红的。”黄庆文说。摘下来的茶叶也不能用麻袋闷着,要装在透气的篮子里,不能压也不能堆得太厚:茶叶堆在一起会发热,一闷就有闷气,后期很难化解,做出来的茶味道就不对了。这些规矩,都是他父亲教的。黄庆文回忆到:小时候放学回来,父亲就叫他去摘茶叶,摘到天黑,吃完饭又接着炒茶,经常炒到凌晨一两点。“我们这个村,以前基本都是这样生活的。”黄庆文说。现在村里还这样过日子的人不多了,但他还是习惯这套节奏,喝了一辈子茶,他也出去喝过很多,但喝来喝去还是习惯家中的味道。
黄师傅分享采摘茶叶的手法
炉火淬炼茶香,手工里的匠心持守
午后,铁锅重新烧热,火舌舔着锅底,茶香还未升起,屋子里先有了一种沉下来的安静,也就是在接下来的四五个小时里,我们才真正理解了黄庆文反复说的那四个字——“看茶炒茶”。
手工炒茶分杀青、揉捻、炒干三大步骤,内藏十几道小工序,每一步都牵动着茶叶最终的清澈度、顺滑度与香气。杀青时滚筒温度升至三百多度,以高温钝化酶的活性,锁住茶叶的绿色。但杀青时间并没有固定的参数,上午采的茶露水重,下午采的水分轻,嫩老程度不同,下锅后的应对也各不相同。“不是统一调个十分钟就完了,要看茶炒茶。”黄庆文说着,手上一刻没停。有人上前轮流体验,看着师傅做得轻巧,自己一揉一捻才知道分寸有多难拿捏。黄庆文老师炒了四十年茶,还在琢磨一揉一捻之间的余地,时间没有消磨掉他对一口铁锅的敬畏,反而让它越磨越深。
对于手工和机器的差别,黄庆文有自己的看法。机器制茶产量大,一天几十斤几百斤都行,但前提是必须有人根据每一批茶叶的实际状态去调整机器参数,“这个环节依赖的是师傅的经验,不是机器本身。”他说。手工炒茶每一锅味道都会有一点点偏差,因为除了技术,茶叶本身也不一样。晴天和雨天采出来的茶香气就不同;上午摘的和下午摘的也不同。炒茶的师傅可以根据茶叶状态随时调整火候,但机器设定了十分钟就是十分钟。手工与机器的差别不在好坏,而在于取舍。机器替人省下了时间,却也绕过了茶叶本身那些细微的不一样。而正是那些不一样,构成了地派山茶最核心的滋味。
黄师傅现场展示炒茶手法
匠心盼得回响,青春记录的守护
地派山茶已经从县级非遗升到了市级非遗,正在继续往上申报。但黄庆文清楚,现实并不乐观。“现在坚持纯手工做茶的人很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愿意学这门手艺的不多。”他和几个兄弟还在坚持,希望可以把这个手工传统传承下去。
这场采访,是几名大学生用镜头与笔触记录乡土的一次实践,也是一代青年对“何为值得被记住”的一次回答。用影像留存深山里的手艺,用文字打捞一只旧酒瓶背后的岁月,用指尖触碰铁锅三百度的温度,让更多人看见:有些坚守,从未被时间抹去。
回望这趟地派之行,最珍贵的并非那些被工整记录在采访本上的答案,而是午后铁锅旁被汗水浸透的沉默,陡峭茶坡上被甩在身后的脚步,苍老掌心里一只旧酒瓶来来回回的摩挲,午饭桌上啤酒瓶盖被逐一撬开时清脆的声响。那一刻,茶香混着烟火气,手艺人的日常与一群年轻的目光相遇。非遗传承从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一代人在时间里做着同一件事。黄庆文没有把“匠心”挂在嘴边,但每一个看过他炒茶的人,都在这双手上看见了这两个字最朴素的写法。
这些没有写进稿纸的细节,恰恰让青春读懂了另一种活法:真正的坚守,不在于守住多少产量,而在于守住一片叶子从采摘到入杯的每一道分寸。
广东青年学子与老师傅的合影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朱浩文赖华 李忻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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