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不过硬，腰杆挺不直
谢自茂是慈利县一位在基层待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临近退休他还是天天往烟田里钻。他俯下身轻嗅烟叶，捏了捏烟茎的硬度，又蹲下看了看根部的健康情况，对身旁的年轻人说了一句：“烟叶长势匀不匀，从移栽下去那天就开始定了。垄起得多高、底肥下得多准、移栽的深度够不够——前头哪一环松了，后头你再怎么追肥补水，叶面都展不开，落黄也不齐整。做技术员就跟种烟一样，头一步没把住，后面再想扳，就难喽！”
（谢自茂带着徒弟夜间巡查烤房）
他年轻时也是从认不得烟苗开始的。头几年下乡，烟农当面客气，背地里议论：“上面派来的，怕是连草和苗都分不清。”那会儿他憋着一股劲儿，白天在田里跟着老把式学，晚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翻书。后来烟田里什么病他一眼能认出来，什么肥缺多少他抓把土就知道了。烟农开始叫他“土专家”，再到后来叫他“赤脚医生”——因为他看病看到田里头，开方子开在垄沟边。
有一年当地连续暴雨，烟田大面积受灾。他穿着雨靴蹚进齐膝深的水里，一户一户看，一块田一块田过。泥水灌进靴筒，他在田埂上把靴子脱了倒水，光着脚又下了田。烟农远远看见他，说了一句：“看到老谢在，心里就不慌了。”这话他记了很多年。
到最边远的地方去
慈利县杨柳铺乡，一位三十出头的技术员唐柳在偏远烟站一待就是九年。刚去的时候，当地烟农对这个“新来的小伙子”不买账。“城里来的大学生，怕是待不了多久。”他没有争辩，每天跟着烟农一起下地，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来。
有一回烟田爆发一种少见的病害，烟农按老法子打了几遍药都不见效。他蹲在田里把病株一株一株剖开看，晚上回去查资料、打电话问老师，第二天带着配好的药又去了田里。他在病得最重的那块田里选了三分地做试验，当着烟农的面配药、喷施。三天后，那片地里的新叶开始转绿。
烟农开始主动找他。“小唐，你帮我看看这块地今年该下多少底肥？”“小唐，我这几垄烟是不是该打顶了？”六年下来，他管的那片烟区种烟规模翻了一倍，烟叶质量也上来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调到离家近一点的地方，他说：“在哪里都是跟烟农打交道，都是一样下田。偏远一点，反倒更需要人。”
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在慈利县杨柳铺镇的大山深处，二十来岁的女技术员张文宇从实验室一头扎进了烟田。农大硕士毕业，学了七年作物栽培，来之前没见过烟叶长什么样。
头一回下村，从河北来的她对于慈利话一窍不通，她说话老把式们也听不懂。她去问烟站的老站长该咋办，老站长说：“你不用讲，你做就行了。”她跟着烟农一起育苗、一起移栽，手磨出水泡也不吭声。有一次烟农在地里打顶，她蹲在旁边看，烟农看她一眼：“你会不会？不会就看着。”她没说话，拿起旁边的剪刀，按着培训时学的方法，选了一株烟开始打顶、抹杈。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对。烟农笑了：“这女娃子肯钻。”
（张文宇跟烟农一起分烟叶）
入职三年，她申请了三项专利，发了两篇论文，写的是山区烟田土壤改良的技术。烟农看不懂论文，但看得见变化——用了她建议的方案，烟叶落黄好了，烘烤出来色泽也更均匀。她说：“论文发在杂志上只有几个人看，发在田里全村人都看得见。”
“赤脚”两个字，在1968年意味着不坐等、不脱离劳动。在今天，对烟叶技术员来说，“赤脚”意味着脚底板沾着泥，意味着手机随时响，意味着烟农看见你心里就踏实。
烟田里的“赤脚医生”，不穿白大褂，不背医药箱，没有听诊器，也没有处方笺。但他们有育苗盘、有测亩仪、有剪叶刀、有烘烤记录本。他们给烟苗“把脉”，给烟叶“开方”，给烟农“治心病”。他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弯腰、察看、记录、叮嘱。但正是这些琐碎的重复，堆起了烟农一年的盼头；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坚守，撑起了烟田里金灿灿的收成。（宋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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