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首古诗被唱出来的时候,我们听到的究竟是配了曲的词,还是词本身的音乐?6月22日晚在上海师范大学举行的“代有余音·古诗文吟唱课程本硕博学生创演作品音乐会”给出了回答。这场由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与“上师新乐府”中华诗乐创演传习基地联合主办的演出,试图证明汉语古诗文的内在旋律从未消失。而是藏在声调里,等待被重新发现。
音乐会曲目的创演主体,是上海师范大学和上海音乐学院修读过本科生通识课《古诗文入乐吟唱》、研究生实践课《汉语古诗文入乐吟唱的理论与实践》、博士生研讨课《汉语古诗文入乐赋能的当代策略研究》的学生。课程主讲人孙红杰教授认为:古诗文具有内在的音乐性,“吟诗入乐”不是依托诗文来“作曲”,而是将隐于句读、声调中的旋律“提取”出来,以乐音为古诗文标注声调。这离不开“以字行腔”的传统声乐法则,使字调、语调、曲调相协调,才能做到“唱着顺口、听着顺耳”。与此同时,诗歌的音乐性和文学性也是舞蹈的重要灵感源泉,藉此,“诗乐舞”可重归一体。
音乐会上的四首诗乐舞作品正是整场演出的最大亮点。《耕读之家》以沈周、陶渊明、范成大、叶采等多位文人的诗句为文本,在情景化叙事中串联起“耕读传家”的中华传统。歌调遵从“以字行腔”之法,男女声二部中融入劳动号子的唱和;编舞从“男耕女织”与“父子课读”中提取动作素材。农耕以下沉重心的顿步与躯干俯仰构成节律,织布以手臂交叉、侧身递送的弧线传递温度。闲读的群像以静态造型营造沉浸感,儿童嬉戏的跳跃则打破整齐的劳作节拍。独舞部分的女小生以“子午相”体态贯穿,将翻书、提腕、负手踱步化作身体语言。惊觉春去的一刻,由指尖的停顿与气息的收束完成,文本的呼吸与身体的呼吸在此同频。
《古诗十九首·今日良宴会》被演绎为以胡姬酒肆为场景的诗乐情景剧,讴歌了佳宴美酒、妙乐欢歌的人生快意。胡姬的舞姿从真实生活中提炼,旋身招呼、举壶斟酒、拍案大笑,利落的顿挫与放达的弧线交错,透出市井中的从容与掌控。众食客以拍桌、跺脚、击掌的节律性动作为其助兴,酒酣之际的推拉进退构成了全舞最具戏剧性的段落。
《诗经·关雎》以脚顿地、手拍身的踏歌形式,致敬先民“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歌舞本源。编钟、古筝、大鼓等古典音色交织,重现了“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古老情思。《礼记·伊耆氏蜡辞》则将简短的祝辞演绎为兼用吟唱、呐喊、朗诵、絮念、哼鸣等多种声乐形式,并与器乐、舞蹈融为一体的盛大礼仪。入声字的短促顿挫直接转化为身体的急停与爆发,每一个短促的字音都对应一次顿足或振臂。女舞者手拉手形成连绵队列,以深蹲与直立的交替起伏构成大地般的呼吸节律。
千年诗乐的悠长文脉,从未在时光中消逝,而是等待着每一代人用自己的方式将它重新唤醒。这场音乐会的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古诗词被唱了出来”,而在于它示范了一种回归“诗乐舞三位一体”之文化本源的创作路径,这是对“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这一古老传统的当代致敬。当青年学子以不同方言、不同曲调、不同身体语言演绎古诗文时,他们所做的不仅是传承,更是在用当代的耳朵重新确认:汉语,才是中华诗乐舞传统的起点。汉语之美,不只是可以被读到或听到,也可以被完整地“看见”。
张雅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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