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光影评|《踏血寻梅》:“垃圾人”也是人

作者:刘兵 来源:腾讯娱乐
2016-05-04 09:2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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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光影评|《踏血寻梅》:“垃圾人”也是人

《踏血寻梅》女主角

  腾讯娱乐专稿(文/刘兵编辑/三替)

  有人养,没人教

  你习惯在朋友圈晒娃或者至少理解别人晒娃的行为么?如果没有,那恐怕你看不懂《踏血寻梅》;你有在朋友圈转发过寻找走失儿童的消息或者至少理解别人转发的行为么?如果没有,那恐怕你也看不懂《踏血寻梅》。当然话又说回来,即便以上两条你都有,那也并不意味着你就真的能看懂这部电影,因为电影毕竟是电影,而不仅仅是公益广告,或者仅仅与社会话题相关。

  “你比很多人幸运,香港平均每小时,就有一个人失踪,很多父母,过了几年后,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生是死。”这段在影片开始十分钟左右出现的对白,可以说是影片当中第二个触动人心的情节,而第一个情节则是一起校园自杀事件,当时女主角王佳梅正在上课,坐在她身旁的一位女同学突然拿起美工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几下……

  关于失踪与自杀,为人父母者都清楚,这几乎是最让人感到无力同时也是时有发生在某些家长身上最大的悲剧。影片甫一开篇就把这样的问题摆在观众面前,意在明确其主旨与孩子成长和教育有关。由此,我们才能理解为何那个女督察每次出镜都在电话中喋喋不休孩子的教育问题,而影片主人公臧警官所要处理的个人生活中最主要的核心事件也是围绕女儿展开。

  值得留意的是,包括臧警官和女督察在内,影片中所涉及到的都是单亲家庭。“死者王佳梅,十六岁,湖南人,七年前因为妈妈改嫁,但是申请不了来香港,由老家湖南到东莞石龙由继父家亲戚照应,加上靠近香港,方便她住在香港的妈妈去探望她,一年前,再由东莞石龙移民来香港,中三没毕业就退学,报称在一间模特儿公司做助理,其实就是援交少女,在跟客人发生性行为时遇害”;“凶手丁子聪,二十九岁,报称是客货车司机,三合会和胜联成员,兼职是贩卖私烟”,“他妈妈在他小时就已去世”,“他跟他爸很少说话”。以上这些关于被害人和凶手的基本信息非常符合类似凶杀案的必要元素,至少我们会经常看到社会新闻里有相关的类似报道。

  “有人养,没人教”,这句早前农村妇女骂人的老话在王佳梅和丁子聪身上可谓体现得极为充分。所谓畸形家庭造就畸形人格从而导致悲剧的发生,这一关于原生家庭的不幸对于孩子成长的负面影响如今已是普遍公认的教育学、心理学和社会学命题。

  因父母离异,王佳梅只能长期寄人篱下的与继父家的亲戚生活在一起,可想而知她的生活状态,有人就此来解读影片所影射的陆港关系,但其实王佳梅与大多数离异家庭中的或者留守儿童没什么本质区别,他们都是在爱的匮乏中长大。所以王佳梅在15岁便与别人发生了性关系,还在Facebook上记录了自己的感受,“开灯后我看到一张床都是血,我们两个人刚刚像两只在屠场里的猪,在床上滚动,那就是我的第一次”。

  王佳梅的母亲本身就是混迹于香港社会底层的卖唱女。影片中比较重要的一场戏是其与母亲为了一对耳环发生冲突,母亲不由分说便动手打了她一个耳光,而“她的亲生爸爸在湖南,经营非法赌球”,这样的家庭环境和不负责任的父母无疑对其自暴自弃的走上歧途并最终殒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杀人犯丁子聪呢?家庭不幸对其形成的负面影响亦不比王佳梅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九八七年五月十三日,你坐着你爸爸的中港货车和妈妈一家三口,到中山兜风,回程的时候发生严重交通意外,你妈妈当场死亡……”。

  除去这二人,影片中还设置了王佳梅的姐姐、丁子聪单恋的女孩慕容以及黑社会道友神童开等一组年轻人群像,包括前文提到的割腕自杀的女同学以及为了买“飞轮海”演出的门票而从事援交的那些少女,他们无一不是所谓的问题青年,或混黑社会违法犯罪,或未婚先孕成为单亲妈妈,或贪财嫁给老富翁再与富翁的儿子发生不伦恋情。这些人的身世虽然着墨不多,但我们可以猜想,他们的家庭环境应该也存在或多或少的问题。

  同时,影片也对家庭之外的学校和社会环境做了点到即止的衍生和辐射,比如王佳梅的老师以及麦社工,包括她工作的模特公司的上司以及那些孤独的嫖客们,这些都构成了整体的学校和社会环境象征,其与家庭环境一道,共同推波助澜构筑起王佳梅和丁子聪们的悲剧人生。

  影片于此在结构上采用了类似《公民凯恩》的多视角拼贴手法,一方面由这些人的讲述向我们呈现出两个当事人的多个侧面,一方面也由他们向外延展并涵盖更多的社会层面和群体特征。所以,郭富城所扮演的人物与其说是一名重案组警员,不如说更像一位记者,正是他带领我们来寻访相关人等并还原案件真相,这也是他为什么总喜欢在办案过程中留影的原因——为了强化其身上的媒体特征,这也是为什么造型上影片蓄意让郭富城戴着眼镜,以使其看起来更文弱也更像一个知识分子的原因。

  而且与女督察总是急着结案相似,影片也对媒体的急就章草草了事进行了直接的反讽,臧警官手里拿着《壹周刊》说,“这些周刊很会编故事,又很详尽”,此处我们不妨将之看作是导演兼编剧翁子光的夫子自道,他之所以要拍这部影片,就是因为对人云亦云的八卦报道和警方草率结案表示不满,并意欲深入其中破解玄奥,至少是回答自己心中的疑问。正如他面对丁子聪时所说,“我不是想知你为什么杀人,我是想知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X光影评|《踏血寻梅》:“垃圾人”也是人

《踏血寻梅》郭富城

  垃圾人,想死或换张脸

  “我常常想,一个人为什么会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自己想死,对方又为何真的相信?”循着臧警官这一疑问,影片带着我们进入被害人王佳梅和杀人犯丁子聪的世界。虽然我们知道了他们不幸的身世,但这还只是社会化的外部原因,他们的内心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一片黑洞,一个封闭的暗黑世界,对此我们虽想努力探究,但依然不得其法而入,这就是影片最终为我们呈现出来的结果。

  作为一部以真实案件为原型的作品,《踏血寻梅》究竟如何归类,这恐怕也是看过影片之后很多观众会产生的疑问。因为影片中的悬疑和惊悚元素虽然存在,但并没有像以往的港片那样被极力渲染和放大,只是当丁子聪在法庭上供述自己作案的过程和细节时,此时惊悚的氛围才被强有力的烘托出来。但这种恐怖更多是基于心理上的,或者说是精神上的,而并非是感官的。所以,我更愿意将影片归为黑色电影之列。

  “尸体被凶手削成肉泥,冲进马桶,脸皮被凶手撕下,骨头被凶手用手推车推了去石硖尾街市”,“原来这么瘦的人,也有很多脂肪”,诸如此类带有刺激性的对白,其核心作用依然是指向那个黑洞,即“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因为毕竟“案发时是第一次见死者,没有积怨”,而对于“初步怀疑他因为和死者性交前曾服食氯胺酮,导致神志不清而杀人”的说法,臧警官最后也否认了,“他非常清楚杀人过程”“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既然不是完全受吸毒影响,不是为钱,不是私人恩怨,又不是性虐待,为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我们自然会和臧警官一样本能的想到要求助于心理医生,“……杨医生还记得你的个案,他告诉我,他当时很担心你会患上创伤后压力候群,特别是小朋友,很容易产生错觉,把家人的死亡当成是自己的责任,他有一个假设,就是因为妈妈的早逝,间接造成在成长过程中缺乏对女性的信任,加上你跟慕容的关系,让你对女性产生仇恨”。这段看似非常合乎现代心理科学逻辑的分析,虽能自圆其说,但也仅止于陈词滥调,大概从《沉默的羔羊》开始,或者更早一点的《精神病患者》运用的无非都是这样一套逻辑,如果《踏血寻梅》仍然仅仅停留于此,那么可以说算是中规中矩,但也了无新意。

  “我一点也不讨厌佳梅,我怎么会讨厌佳梅?我甚至喜欢了她。我完全不讨厌女人,我讨厌的是人,我不想佳梅是人,所以杀了她。”这就是杀人犯丁子聪对于心理医生那套煞有介事的理论的回应。而这段对白所揭示出的心理幽暗和悖谬,则不是仅仅凭借人类的理性和科学就可以认知和把握的,而只能由直觉去触摸和揣摩。或者像影片那样悬置,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和一片晦暗不明和空白留给观众去补充。

  当然,也可以像丁子聪那样断然回答说,“我觉得你想多了”,或者像王佳梅交往过的那位渣男的女友所说,“你喜欢垃圾不行么?”没错,也许王佳梅和丁子聪就是时下人们口中的“垃圾人”。“死了也挺好的,因为活着会痛,活着会恨,活着就会每天想着怎样活得更好,我很想坚强,但是会累,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这样阴冷灰暗,毫无生之喜悦和希望可言的人生观,不是垃圾又是什么?

  所以连王佳梅自己都讨厌自己,那张悬挂在家中墙上的陌生女人的照片,正是代表了她渴望改变的心声。这或许也是丁子聪要撕掉她的脸皮的原因,就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只是她最终也无力自救,所以才“会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自己想死”,而当丁子聪的双手扼住她的喉咙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欲仙欲死,说不出是喜悦还是痛苦。此处,导演处理得极为悲情,仿佛在召唤观众一起来倾听她的内心,她的所思所想。

  就像臧警官和女儿的对话中所说,“香港有700万人……那王佳梅算不算?”即便是垃圾,也有存在的权利,“垃圾人”也是人!所以丁子聪也会向往着纯真的爱情,“肥丁这小子,自己开一台破车,脾气又倔,结果经常没工开,还要拼命省钱,经常送礼物给人家,我跟他说,阿聪,这个世界没有免费性交的。”而王佳梅更是为了爱情可以一厢情愿的不收嫖资,她也总是惦记着自己的生父,“每次曼联输了,佳梅也会发短讯恭喜爸爸”。

  所以,他们并非一无是处,而悲剧也恰恰就在于此。这或许就是影片中所引用的那句圣经的含义,“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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